皮爾蘇茨基需要什麼?——1919―1920年蘇波戰爭之謎(一)
在蘇聯和俄羅斯論述上個世紀一、二十年代蘇維埃俄國國內戰爭的著作中,都使用了一個模棱兩可的概念:“武裝干涉蘇維埃俄國”。之所以說這個概念模棱兩可,就在於它模糊了蘇維埃俄國領土當時的實際情況。這個概念涵蓋了當時的蘇維埃俄國、蘇維埃烏克蘭、蘇維埃白俄羅斯,甚至還囊括了波羅的海三國和芬蘭。而這時,蘇維埃俄國的領土並不包括烏克蘭、白俄羅斯、波羅的海三國和芬蘭。蘇維埃俄國只是通過紅軍的軍事行動,在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建立了“蘇維埃政權”,而且這樣的政權風雨飄搖,動盪不定。
但是,在蘇維埃俄國國家領導人的眼中,這些國家和土地應是屬於蘇維埃俄國管轄範圍之內的。烏克蘭和白俄羅斯與蘇維埃俄國非一個國家的情況,列寧1920年2月2日在第七屆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的報告中就有過闡述。他說,蘇維埃俄國對鄰國執行的是“緊密聯盟的政策”:“不言而喻,我們對烏克蘭共和國執行的也是這樣的政策,而且更加完善了。這裏問題比較簡單,因為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和烏克蘭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之間以前就訂立了條約。這個條約意味著兩個共和國在反對帝國主義國家的鬥爭中結成了親密的聯邦關係。”一個“聯邦關係”揭示了蘇維埃俄國與烏克蘭的實質性關係——“鄰國”。至於波羅的海三國和芬蘭,它們在政策和檔上是被看成“獨立”國家的,而在實際上它們又常常被視為蘇維埃俄國有權干預的土地。1919年10月25日,托洛茨基提出為了追擊尤登尼奇殘部,可以兵發愛沙尼亞:“應該利用愛沙尼亞農民渴望和平的心理使他們明白,如果尤登尼奇撤往愛斯蘭而沒有遭到他們的反擊,戰爭勢必將轉入愛斯蘭境內。”
蘇維埃俄國雖然是十月革命的產物,而在俄波領土問題上卻持有頑強的歷史觀點。儘管蘇維埃政府於1918年8月29日頒佈法令,宣佈:“由前俄羅斯帝國與普魯士和奧匈帝國政府締結的、涉及瓜分波蘭的條約,因其與民族自決的原則、與承認波蘭人民的不可剝奪的自主和統一的俄羅斯人民的革命法制意識相違背,由本法令予以徹底廢除。”而在實際上,蘇維埃當局卻一直把波蘭與烏克蘭和白俄羅斯西部的邊界看成是“俄波邊界”,而波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組成的皮爾蘇茨基政府卻試圖為奪回波蘭在歷史進程中被四鄰瓜分去的領土而訴諸武力。蘇維埃俄國在這方面也是一刻沒有放鬆準備,波烏、波白邊界的爭奪在新形勢下如地火般運行。國內戰爭全面爆發期間,蘇維埃俄國在波烏、波白邊界的戰略部署和戰術行動方面一直是蘇維埃俄國運籌帷幄的重點。
為此而成立的西方面軍就是為了適應這種形勢的。這個方面軍負責愛沙尼亞、立陶宛、拉脫維亞、白俄羅斯和波蘭的軍事行動。總的決策是:為了掌控這些民族的領土,為了在這些領土上設防來維護蘇維埃俄國的利益,蘇維埃俄國政府決定建立蘇維埃民族軍。西方面軍的建立表明蘇維埃俄國政府不會在“俄波”歷來的邊界問題上作出讓步。
但是,皮爾蘇茨基政府卻偏偏要在邊界領土問題上作文章,它想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曾經瓜分過波蘭的大國的削弱,向東西方擴大自己的疆土。皮爾蘇茨基認為,現有的邊界是大國強加于波蘭的,到了波蘭人回到自己原先的歸屬地的時候了。1918年秋天,皮爾蘇茨基從東部邊界著手,聯合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力量,試圖將波蘭的東部邊界向東推移。對於波蘭政府和波蘭民族來講,這是一種愛國主義的表現與迸發。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歐洲的社會黨左派都懷有重建國家的“故國情結”,而皮爾蘇茨基恰恰是波蘭社會黨左派,他領導的政府也打著“社會主義”、“工農政府”的旗號。因此,在他身上出現這樣的“故國情結”也就有著深厚的社會和政治基礎。重建波蘭,甚至是“大波蘭”,就成了印有皮爾蘇茨基符號的“波蘭愛國主義”,或許是“波蘭沙文主義”。所以,皮爾蘇茨基出兵蘇維埃俄國在波蘭國內並沒有引起強烈的反對。
1919 年1月28日,托洛茨基在一封致季諾維也夫、抄送列寧的電報中就提出:“最近的情報都表明波蘭人極有可能發起全線進攻。您必須立即採取防範措施。”同一天,蘇維埃政府發表了《俄羅斯聯邦人民委員會告波蘭政府和波蘭人民書》,其中人民委員會對波蘭人民強調,俄羅斯聯邦共和國對波蘭政策的依據是民族自決的不可動搖原則,並鄭重聲明:“紅軍不會越過現有的白俄羅斯戰線的地界”,在烏克蘭一線,“蘇維埃軍隊不會向目前所占地界的西部開展任何軍事行動。”蘇維埃政府還保證,不與第三方締結反波蘭的任何協定並通過和平方式解決俄波間的一切問題。
2 月2日,列寧在第七屆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提出“波蘭問題非常尖銳”,並且給波蘭政府和波蘭問題定了性:“除資產階級的、保守的、地主的波蘭外,除波蘭一切資本主義政黨勢力外,協約國的各個國家都在拼命挑唆波蘭同我們作戰。”列寧還在講話中再次極力駁斥了紅軍要打波蘭的說法。這次會議通過了《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告波蘭人民書》。
皮爾蘇茨基於1920年4月12日下令進攻基輔,開始了向蘇維埃俄國索要“被俄國佔領的土地”的軍事行動。這大大觸犯了蘇維埃俄國的愛國主義,也同樣傷害了蘇維埃俄國幾乎所有領導人都懷有的“世界革命”的激情和嚮往。一個被蘇維埃俄國領導人視為應是世界革命“紅色橋樑”的波蘭怎麼能成為反對蘇維埃俄國的“通途”呢?於是,波蘭的愛國主義就與蘇維埃俄國的愛國主義相碰撞了。4月29日,俄共(布)中央發表文告,呼籲工人和農民、“尊敬的俄羅斯公民”起來保衛蘇維埃共和國。被列寧批判過的俄國傳統的愛國主義和俄國這個概念第一次被蘇維埃政權看做是贏得對波戰爭的武器,而且在俄國愛國主義這面旗子下,所要達到的就不僅僅是對波戰爭的勝利了。
俄波戰爭:列寧、托洛茨基和史達林——1919—1920年蘇波戰爭之謎(二)
俄波開戰之際,蘇維埃俄國的國內戰爭正處於一種十分微妙的階段。這種微妙集中反映在史達林、托洛茨基和列寧等領導人對國內各條戰線戰況的認識、戰線的重要性和各條戰線指揮員的任命上。1918年秋至1919年間,史達林和托洛茨基之間有關組建紅軍和利用舊俄軍官的爭鬥進一步激烈。列寧和托洛茨基強調全國軍事力量的統一調度和使用,各條戰線協調,危者為重,而史達林則集中全力於南部戰線(北高加索地區)擴展自己的軍事力量。在人民委員會和共和國革命軍事委員會決定組建西方面軍以應付波蘭的進攻時,史達林為了保存自己的實力,遲遲不聽調遣。
史達林和托洛茨基的衝突在1919年11月份幾乎發展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11月12日,“中央委員、南方戰線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謝列布裏亞科夫和史達林” 聯名給“俄共中央政治局”一份正式聲明:“必須或者撤換南方戰線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全體成員,或者撤銷大本營,如果認為這樣做不合適,就撤銷古謝夫的職務。 ”總司令和古謝夫都是共和國革命軍事委員會的成員和托洛茨基信任的人,而撤銷大本營,就是去掉托洛茨基。
而共和國革命軍事委員會對史達林麾下的指揮員也是一直進行指責,其中布瓊尼和伏羅希洛夫是眾矢之的。他們兩人的謊報戰功、居功自傲受到了一連串的指責。在組建西方面軍時,作為西線組成部分由伏羅希洛夫指揮的烏克蘭戰線存在許多問題。
圖哈切夫斯基轉戰東線,屢建戰功,後被托洛茨基調至西南方戰線,其目的也是試圖對史達林進行牽制。但在史達林操縱下,圖哈切夫斯基名為“集團軍司令”,而實際上被閒置,沒有用武之地。1920年1月19日,圖哈切夫斯基無奈之下給托洛茨基寫了一封信:“懇請您幫助我擺脫失業的處境。請讓我在實際工作中發揮自己的作用,如果在前線無法安排,就請安排在運輸部門或是軍事人民委員會工作。”顯然,托洛茨基對圖哈切夫斯基的處境進行了干預,並數次越過史達林,通過直線電話,向圖哈切夫斯基詢問西南線的戰況。2月7日,列寧也開始詢問:“圖哈切夫斯基在哪里?”最後是,圖哈切夫斯基在4月29日被任命為西線指揮員,統領對波蘭作戰事務。
這一時期,列寧對史達林和托洛茨基的衝突採取了一種竭力使他們合作的立場和策略,並且多次提醒史達林在給他報告時必須同時向托洛茨基報告軍情,以免貽誤大局。在托洛茨基數次電催史達林抽調南線的兵力來支援西線的情況下,史達林在1920年3月21日給托洛茨基電報,同意調兵:“在高加索戰線有不少於25個步兵師和10個騎兵師的情況下,我認為,可以根據您的建議調走6個師去對付波蘭軍隊。”史達林的最親信的部隊——伏羅希洛夫指揮的軍隊參加了西征波蘭的戰事。
這時,列寧、托洛茨基和史達林在對波作戰的總方針問題上取得了一致意見,遠在南方戰線的史達林沒有能參加具體的策劃行動。托洛茨基負責對波作戰總的戰略的策劃,他提出的總的方案有三個主要之點,一是動員全國全民對波作戰,二是抽調最優秀的指揮員和政治工作人員派往西方面軍,三是準備在戰事勝利結束後替代皮爾蘇茨基政權的權力機構及其領導人。蘇維埃領導人的決策和行動表明,對波蘭的戰爭,不僅要粉碎皮爾蘇茨基軍隊的進攻,而且通過此舉希望在波蘭、德國出現勞動人民的革命,波蘭不僅是戰爭的通道,而且必須成為革命的通道。
但是,西方面軍並不是一支能作戰的部隊。5月9日,托洛茨基在致中央的信中提及西方面軍的管理問題:“西方面軍管理得很糟。共產黨員工作久了,染上了市儈的心理。工作拖遝,完全是官僚主義的效率。”10日,托洛茨基承認與波蘭的作戰是“第一次由優秀軍事專家領導的正規軍來與我們作戰”,因此他建議:“必須從各方面軍抽調優秀的集團軍司令到這裏來擔任師長、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擔任旅長等等。”
在經過全力整頓後,圖哈切夫斯基統領的西方面軍戰鬥力大增。到1920年8月15日為止,西方面軍的人數就達到了314,180人,軍隊中的許多指揮員都是沙皇軍隊的舊軍官。圖哈切夫斯基在沉默了許久之後,又以他在東線行動中所表現出的快速、兇狠、粉碎性打擊的軍事作風,很快在西線取得節節勝利。6月12日,西方面軍收復了基輔,迅即抵達邊界並準備越界進攻波蘭。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軍事行動令波蘭軍隊潰敗。
就在同一天,列寧在全俄農村工作幹部第二次會議上,號召要把對波蘭的戰爭進行到底。他斬釘截鐵地說:“應該有這樣一個口號:一切為了戰爭!否則我們就不能戰勝波蘭的貴族和資產階級;為了結束戰爭,必須給那個竟還敢於玩弄戰火的最後一個鄰國永遠不能忘記的教訓。”這十分明確地說明,列寧並不想把奪回基輔、紅軍抵達俄波邊界線,作為對波戰爭的終點。
7月2日,圖哈切夫斯基向西線軍隊下達了進攻的命令,最後這樣呼籲:“在我們的刀尖上承擔著勞動者人類的幸福與和平。向西進軍!”

